(番外)金玉良缘(一)
  宋持,是个好孩子。
  他比简随安小两岁,准确来说,是一岁半。
  在很小的时候,简随安记事的年纪,她会好奇地看着摇篮中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孩,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奇迹。
  “叔叔,他在笑。”
  简随安拽着宋仲行的裤腿,又不可思议,又惊喜地跟他说。
  宋仲行低头,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轻声笑了笑:“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简随安没想到是这样,她一脸认真,问:“真的?”
  “嗯。”
  宋仲行伸手,把她抱起来,告诉她:“他是看见你,才笑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那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他,让他天天都能开心”
  “好。”
  宋仲行点了点她的额头。
  其实简随安也有一个弟弟,和宋持是同年出生的,家中宝贝得很。简随安也喜欢他,每天早上,她都会过去亲亲弟弟,跟他说:“弟弟早上好。”
  可有一次。家里大人不在,中午的时候,不知为何,简承柏哭得厉害。简随安慌慌张张去哄他,拿着玩具手忙脚乱。他还是哭,哭得惊天动地。事后家里的阿姨作证,是简随安把他惹哭的。
  她是姐姐,弟弟出生后,家里的宠爱都被分走了。大约是这个理由吧,让杜瑜深信不疑,料定是简随安欺负了弟弟。
  也就是这之后,简随安总会有点怕,不敢在家里待着,经常去宋仲行那里,去陪那个“弟弟”。
  宋持很乖,从小,宋仲行教他识字的时候,他便懵懵懂懂地跟着念,尽管说的话都有些含糊,还是会努力地把话说完整。
  如果简随安在的话,她会在一边听着。
  因为她在等。
  等宋仲行教完了弟弟,她便可以和弟弟一起玩了。
  她喜欢给宋持讲故事,不是格林童话,也不是伊索寓言。她喜欢把她自己在学校的发生的所有事,都分享给宋持。比如她今天看到了什么颜色的花开了,比如今天的美术课老师教他们画小猫,她连在学校里和谁闹矛盾了都说。
  她噼里啪啦地说着,整个人生动得像刚被春风吹开。
  宋持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仿佛是她最忠实的小听众。
  “然后他摔了一跤——啪的一声!”
  简随安正讲着今天体育课的事,手舞足蹈。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小男孩跟着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姐姐——”
  她却笑了,抱着他,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小男孩笑得更大声,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仲行坐在桌前,笔搁在手边,看着两个小孩子在玩闹。
  那一刻,他心里是满意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像一个家。
  温馨,安定。
  所以他也不自觉笑了一下。
  宋持再大一些,三岁的时候,简随安可以跟他玩得游戏多了起来。
  他们玩“过家家”。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得地板暖洋洋的。院子里有人晒衣服,空气里飘着肥皂水的香气。
  简随安蹲在地毯上,把宋持的玩具一件件摆好。
  木头积木是房子,毛绒熊是客人,一只布娃娃被她郑重地抱在怀里。
  “你当爸爸。”她说,认认真真地指挥,“我当妈妈。”
  宋持歪着头,照做。
  他坐在小矮凳上,手里拿着她给的茶杯——其实是个倒扣的积木。
  “爸爸下班啦。”
  他学她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
  简随安忍不住笑弯了腰,眼睛亮亮的。
  “爸爸辛苦了,我给你做饭。”
  她有模有样地在玩具锅里搅来搅去,还不忘交代:“孩子哭了,你去哄一哄。”
  宋持眨着眼,学着她的样子拍布娃娃:“不哭,不哭。”
  然后抬头冲她笑,笑得一脸骄傲。
  小姑娘拿着勺子,郑重地往碗里舀,口里喊着:“饭好了,爸爸回来吃饭。”
  于是宋持背着手,学着大人那样,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坐好。
  他们还会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晚上七点半,电视开着。
  客厅的灯调得很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柔黄的光落在沙发上,映着孩子们的侧影。
  电视里放的是《猫和老鼠》。
  片头曲一响,宋持就笑,拍着手。
  简随安在他旁边,盘着腿,手里捧着一碗切好的苹果。
  她是那种一边看、一边解释剧情的孩子。
  “你看,他们现在要被怪物抓到了!”
  “快跑呀,傻瓜——”
  “你猜汤姆最后会不会赢?”
  宋持听不太懂,但看着她的表情,就跟着笑。
  他喜欢看她说话的样子。
  他对剧情不感兴趣,对她的兴奋感兴趣。
  她笑的时候,他也笑。
  “姐姐。”
  他忽然伸手去拉她。
  简随安低头笑,一把把他揽进怀里。
  “我在呢。”
  宋持靠在她怀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他们的脸上。
  宋仲行坐在沙发另一边,桌上摊着文件。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反光,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
  那一幕——两个要好的,总是一对儿的身影。一个是他亲生的血脉,一个是他庇护的孩子。
  青梅竹马。
  笑声轻,电视的音乐在他们周围打转。
  宋仲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恍惚。
  像是某种生活的假象在此刻成真。
  他看着那两团小小的背影,茶杯里的水汽一点点往上升,模糊了他的神情。
  夏天,阳光从院子的树叶间洒下来。
  一地金光碎影,风里带着青草气。
  简随安穿着小碎花裙,在草地上追着一只气球。
  宋持在一旁跑得东倒西歪,嘴里在喊她的名字。
  “随安姐姐——等我——”
  她一转身,他扑过去,两人撞在一起,咯咯笑成一团。
  气球飞走,她伸手去够,够不到,干脆笑着倒在草地上。
  阳光铺在她脸上。
  宋持抱着她。
  书房的窗是开着的,风掀动了几页文件。宋仲行手里拿着钢笔,批着稿子,听见了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笑声。
  他起身。
  靠在窗边,看着他们,嘴角轻轻一弯。
  简随安抬头看见他,笑得灿烂。
  “叔叔!气球飞啦!”
  宋持也跟着喊。
  “爸爸!气球跑掉啦!”
  宋仲行笑着应了一声:“跑掉就跑掉吧。”
  也就是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气球已经飞远,变成一点小小的红色,在金色的天光里,越飘越高。
  高到再也看不见。
  风又吹过,他背对着阳光,半身都被光笼着,看着孩子们继续笑闹。
  那是个很好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