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可能性(11)
  船队在旅途的第十四日驶离象岛,前往南极半岛,中途需要在海上航行两日。
  这是一段相当无聊的行程。
  因此在无聊了一整个白天后,仲江拿了一副扑克牌去找贺觉珩玩。
  “玩21点吗?轮流坐庄,玩家全部明牌,庄家有一张暗牌,点数大于等于17点必须停牌,小于17点强制要牌,赌注是真心话。”她站在贺觉珩的房间门口,百无聊赖讲:“打发一下时间,我的手机一点信号也没有。”
  贺觉珩放她进房间,“越靠近南极半岛信号越差。”
  仲江拆开手中的扑克牌,她生疏地将扑克牌打散洗在一起讲:“不过我不太会玩,只在以前去拉斯维加斯的时候进过两回赌场,你记得手下留情。”
  赫德的学生活动过于丰富,私下里玩赌的人并不是没有,最起码仲江以前听南妤讲过,学生会内部曾凑在一起玩21点,贺觉珩赢到了最后。
  事实也的确如此,第一局仲江输得很快,她要牌要得太过随意,爆牌了。
  “早知道不要这张牌了。”仲江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她撑起下颌,望向贺觉珩,“你要问我什么?”
  贺觉珩没想到仲江爆牌如此之快,让他还没得来及透露一下自己的暗牌,她就直接输掉了。
  “截至目前为止,你对这次旅行满意吗?”
  仲江被他的问题问得发笑,她讲:“你是航司派来做用户满意度调查的吗?满意,风景很独到。”
  干净冷寂到近乎荒芜的景色,让仲江挑不出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第二轮牌局开始,仲江坐庄,她运气不好,暗牌拿到了J,算作10,明牌8,根据规则直接停牌,并顺带输掉了比赛。
  她叹了口气,“问吧。”
  贺觉珩看着面前的纸牌,随意问:“最喜欢哪个景点?“
  仲江没好气讲:“你真的是来做用户满意度调查的吧?象岛,火山岩和冰川很壮观。”
  贺觉珩笑起来,他说:“我邀请你来南极玩,当然要确定你能玩得开心。”
  牌局继续,庄家换到了贺觉珩,他给仲江发牌,一张6和一张3,他自己手中暗牌3,明牌9。
  仲江要牌,拿到了一张7,她想也不想地讲:“停牌。”
  贺觉珩继续拿牌,几秒钟后,他拿着一张8将暗牌翻开,累计20点,仲江又一次输了。
  这一次,贺觉珩问:“你真的会玩21点吗?”
  她停牌停得过于保守了,根据概率来算她爆点的概率不如他。
  仲江反问讲:“这是问题吗?”
  贺觉珩点头,“是的。”
  “会。”
  仲江回答得肯定,不过她讲完后抱怨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和我真心玩游戏?”
  贺觉珩认为没有认真玩游戏的人是她,他想了下,和她确定说:“是觉得我问的问题太随意了吗?”
  仲江说:“你就差问我明天早上准备吃什么了。”
  贺觉珩接过她递来的两张纸牌,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微微擦过他的手指,触感温凉坚硬。
  红桃5,方块7。
  “跟牌。”贺觉珩说。
  他近乎心不在焉地计算着牌堆中余下点数的占比与她手中暗牌是大是小的概率,继续跟牌。
  仲江端起水杯喝了口热茶,航司提供的茶叶不错,口感很绵柔。
  贺觉珩低垂下眼睛,眼睫下的投影如蝶颤翅,他说:“第四个问题,你为什么答应我来南极?”
  他翻开手里的牌,正正与已有的三张牌凑成21点。
  仲江将手臂压在桌上,撑住下颌,坦坦荡荡讲:“因为我欠了你一个人情,而你正好提出用这个人情换我参加这次旅行。”
  贺觉珩追问说:“倘若没有那个人情,你是不是不会来?”
  “是。”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面对他的视线不避不退,干净直白一如白日海面凛冽的风。
  贺觉珩调整着呼吸,尽可能平静讲:“我知道了。”
  第五局牌局开始,仲江又一次输掉了,贺觉珩怀疑她根本没有算牌,全凭运气在玩。
  于是他问:“你还喜欢管义元吗?”
  仲江沉默了片刻,所答非所问地讲:“你刚刚问了我两个问题,这一局不作数。”
  平时总认为太燥热的暖气在此刻显得微弱不足起来,贺觉珩没由来感到双手在发冷,他点点头,“下一局也是这个问题。”
  仲江望向他,“你这么笃定自己能赢吗?”
  “我不笃定,幸运不会百分之百站在我这边,我也无法确保自己能一定算准自己与你抽到新牌的准确概率,”贺觉珩语气平静到缺乏感情,他拿起新的一张纸牌,“但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他会一直问下去,直到他输掉牌局。
  可惜,幸运女神转换了方位。
  “你输了,我的暗牌是6,现在正好21点。”仲江语气轻快讲:“我说了我会玩。”
  贺觉珩一言不发,他坐在那里,嗓音克制,“你想问什么?”
  仲江直直望向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词都无比清晰,“香草奶冻——我是说那个自开学以来一直往我桌子里放甜品,并在去年白色情人节放了一只蛇形黄金臂钏的人,是你吗?”
  她面前的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逃跑,干燥的嘴唇紧闭着,许久才吐出两个字音,“是我。”
  仲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个答案作何反应,或许是早有猜测,她并不觉得惊诧。
  “还玩吗?”她问。
  贺觉珩收拾起桌子上散落的牌,重新洗牌,“玩。“
  新的牌局变得胶着,仲江开始算牌了,她到上一局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认真玩游戏——尽管她之前有算怎么让自己快速输掉。
  这是赌场对于赌徒的常规心理操作,一些开始总要给些好处,而后再用好处吊着,即便对方已经知道了这是陷阱,却还是为了那点好处选择继续。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管义元的转学是你做的吗?”
  私家侦探在仲江登上去蓬塔的飞机前依旧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回复,他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不过根据目前已有的证据和仲江这个半个当事人的推断,倒也不难发现是谁在做手脚。
  “……是。”贺觉珩的回答和上一局别无二致,他用力抿了抿嘴唇,脸上的情绪愈发匮乏。
  仲江闭了下眼睛,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两个问题在今日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而她却说不准自己究竟想不想要这个答案。
  “为什么?”她问。
  贺觉珩的语气寡淡,“我想,这应该是第三个问题。”
  仲江说:“那继续吧。”
  游戏进行到现在两个人都开始较真了,仲江彻底不装了,这局轮到她做庄家,她开始干扰对手,微笑说:“你现在的四张牌3、1、7、6加起来是17点,而我已经有的明牌是4、7,2,我到现在还没有满17点,这证明我手中没有10,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抽到10点的概率在36%,这个概率已经很高了,你还要跟吗?”
  这一局贺觉珩如果要继续跟牌,就需要他新抽的牌小于等于4,即便他不抽到10点,爆牌的概率依旧不低。
  “跟。”贺觉珩讲。
  她这局坐庄,到现在还没有到17点停牌,手中的暗牌数字不会很大,他越早停牌对她越安全,继续跟牌反而赢面会更大,停牌约等于提前认输。
  “8点,你爆牌了。”仲江宣布说。
  她问出了刚刚被贺觉珩回避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做?”
  贺觉珩将面前的牌混合进牌堆洗牌,他的手指在纸牌边缘拢过,心平气和讲:“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那些东西是我送给你的,你为此产生的欢欣和愉悦是因为而起,他冒用我的好意,我不可以报复他吗?”
  他望向仲江,琥珀色的眼瞳在房间内的暖色灯光下色泽浓郁如蜜蜡,贺觉珩口吻温和,“我给过他机会,让他到你面前承认错误,他却一直没有去找你,那我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仲江没有说话,她伸手,向贺觉珩要牌。
  不过她这次运气差了些,贺觉珩开局两张牌直接凑到黑杰克,仲江败得毫无技巧全是运气。
  她“啧”了一声,等待问题。
  贺觉珩定定看向她,“你今天晚上来找我玩牌,连输五局又暗示我可以问一些出格的、过分的问题,是不是只为了刚刚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很好,面子彻底让人撕破了,仲江想着,干脆讲:“对。”
  贺觉珩再克制不住情绪,他的眼底泛起淡淡的血色,呼吸声很重。
  仲江莫名心虚,她咳嗽了一声,说道:“你还玩吗?”
  “玩。”贺觉珩嗓音稍哑,他讲:“我们继续。”
  他在这种时候格外固执。
  仲江不清楚他还有什么好问她的,有很多话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甚至有些过分。
  可面前的人重复说:“继续。”
  仲江看向贺觉珩的眼睛,他眼中似已经蒙上一层雾气,见她看过来,他侧偏过一些视线,避开她的目光。
  ……好像真的有些太过分了。
  仲江叹了口气,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