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轻慢
  隔日黑尾也没有落荒而逃,反倒是很自然的接受,甚至在厨房做起早餐,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出房门的斋藤正好看见这一幕,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厨房,勾勒出青年忙碌而挺拔的身影,与昨夜那个流过泪的、陷入情感风暴,坚定又沉沦的男人判若两人。
  忽然心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餍足与松弛。
  带着文件进门的上野份外意外,在看见开放式厨房桌边穿着睡袍的斋藤,以及正神色自若地为自家家主磨咖啡的黑尾铁朗时,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诧异。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压住八卦心,老实的开始汇报工作。这边斋藤打着哈欠坐上位置,她昨夜睡得很好,当下吃着黑尾准备的早餐,强制自己将脑子开机。
  工作外上野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今日的行程、待批阅的文件以及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进展。另外特别汇报了几个被赶出去的私下动作,尤其是这几人最近若有若无的开始互相联系,显然是要蹦跶的意思。
  斋藤倒也不意外,毕竟享受到了权力的滋味,哪里还会灰溜溜的做普通人。但她也给过机会了,既然不好好珍惜,那就别好过了。
  “需要我这边提前做些准备,或者增加您近期的安保等级吗?”,上野请示道。
  “不用,废物加废物还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由他们玩吧”,斋藤说着手里被黑尾塞了牛奶。
  但实际上并非是这群人过于无用,他们大多接受过精英教育,在商界或政界摸爬滚打过,有些甚至曾是前家主或者前前家主手下的得力干将。
  斋藤氏家族内部竞争残酷,能留下名字的可不是庸才。
  反倒是斋藤春奈天赋过于厉害,哪怕是在监视下也能投资翻身,半年时间她自己白手起家。凭相当的手腕积攒资本,拿到准继承人的身份,从上上家主也就是斋藤春奈没见过几面的爷爷一纸认定。
  当然,这老头在宣告董事会没多久也病逝了,斋藤对那人的印象不深。
  斋藤氏是个利益至上的家族,只要是有能力私生子也能站到台前,最开始的几年隐瞒,不过是因为斋藤外公那方的脸面与地位在。
  这一压给了她机会,私生子彻底是被钉在私生子位置上,继承人资格仍是她的。
  远在美国也能在站稳脚跟后隔岸观火,近两年的东京商战是腥风血雨,斋藤隐在幕后将所有亲戚都拉了下来。什么外公父亲舅舅全成了光杆司令,只要是她记住的亲戚,没有得到好的。
  她是真正的拿着实权。
  上野当然清楚自家家主看不起手下败将的心情,但该有的防范与准备她作为第一保镖还是要做的,定是不能给那群乌合之众贴上来的机会。
  “我明白了。但必要的防范和应急预案,我会照常准备。”
  “嗯”
  黑尾剥完了蒸好的鸡蛋,递到斋藤手边,她自然的接下。
  用过早餐,要上班的黑尾先离开,斋藤还在挑选衣服。原本在门外的上野忽然又进门,见人欲言又止,斋藤边带耳环边递了眼神。
  “门口有人在等您,从时间上看五点就来了”
  斋藤点了下头,意思自己知道了,对门外的人倒也不好奇,这住宅的位置知道的不多,她忽然想起了会是谁。
  “影山?”那个昨晚她刚叫人回去、随意打发走的。
  上野点了头。
  说了是改天,结果第二天这人就来了,似乎也没过去多久,斋藤面上露出了笑容。
  屋外走廊,穿着的影山飞雄看着黑尾离开,他正笔直地站在那扇需要密码或权限才能开启的金属大门外。
  青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他很紧张,从五点到现在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绪再度反复。
  他很不安,所以才早早的赶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离开时斋藤那过于平静的眼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遵从最直接的冲动——等待。
  等待一个答案,也可能是仅仅想再次确认她的存在。
  初冬清晨的寒气透过运动服渗进来,可一想到会再见面影山丝毫未察觉冷。
  屋内,另外又有一份文件递上,斋藤翻开才发现是关于The?Love的,这个平台在她介入后就收购成了自己的,现在是她自己账号的挑选男伴。
  原本回国就让网址相关负责人去做,结果一直有事在身也忘了这茬。
  她目前倒是不缺男伴,对黑尾和月岛的新鲜劲还没有消,更别说还有个影山。
  哦,这两天都太忙了,忘了还有刚吃了一次的宫治。
  “身体数据他们都录了吗?”,她问的是基于这些优质男性数据,进行的等比例高精度仿真人偶的生产进度。
  斋藤想过出厂后关于人偶脸的问题由会员自行定制,当然后续还有的讨论。
  “都录上了,第一批也在生产,马上会找测验员”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人,斋藤看得眼皮一跳。
  昼神幸郎。
  这个名字与那张英俊得极具欺骗性、总是不怀好意笑吟吟的脸贴合,瞬间将某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从斋藤脑海深处打捞上来。
  算不得陌生,两人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并不好,具体要讲究竟是什么矛盾,也谈不上。大概就是磁场不合,以至于第一面已然讨厌。
  现在这是...几年没见,混成了这样。这话虽有歧义,但斋藤还真是这么想的,这个行业大多数可是奔着钱去。
  “他破产了?家里人呢?”,还是礼貌的说话。
  若非念及昼神夫妇,那对曾在她幼时短暂担任过家庭教师,给过她为数不多正常关怀的长辈,斋藤她此刻吐出的词很可能是“死绝了”或“败光了”诸如此类。
  明明前几年在纽约还有见面。
  但要是说特别讨厌那人,斋藤的眼前却又浮现了另一画面,是在高中某次大赛上遇上的昼神,彼时她寻了个人少的位置,等待着两发小。
  少女靠在墙边,低头用手机回复信息,腕间的墨绿丝带随着动作松脱了些许。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熟悉到讨厌的、带着点戏谑的嗓音。
  “哟,这是什么特别的装饰品吗?”,抽开了她手腕上的丝带。
  于是本该被遮掩的毫无保留暴露,斋藤心下不爽,本来不想搭理人的刚要直接扇过去,可昼神却攥着她的手腕,那散漫的笑容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混合了震惊、怒火与某种深刻锐利的情绪,以至于恍惚下斋藤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了!”少年低声咒骂了一句,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发白,却不是意欲弄疼她,而是因极度克制而紧绷,“谁干的!”。
  她记得她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愤怒与追问,那并非同情或怜悯,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对“施加伤害者”的敌意。
  他是第一个没有先入为主误会的人,现在想想,一种极其怪异、几乎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如此,斋藤忽然唇线微扬。
  她好像有点明白那人当初为什么欠搜了。
  另一边听着自家家主毫不掩饰的嘲讽,上野想起某个目的明确找来的,于是将昼神目前的职业工作全倒了出来。
  听到不是职业球员,斋藤还有意外,再听到是个兽医,有种意料外情理中的感觉。但斋藤不喜欢小动物,什么猫猫狗狗一概不喜欢。
  再翻后面的几人全是生面孔,但不得不说脸和身材都是个顶个的。
  “给她们发奖金”,挑选男演员可不容易,想吃这碗饭又自信的男的可不少。
  “是”,上野应下,收起文件夹。
  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关于昼神先生的资料,您需要单独调阅更详细的内容,或者安排会面吗?”?。
  “再说”
  “是”
  出了门,斋藤也看见了坐在楼梯边等待的影山,见她出来时影山起身,又停住先理了理衣服,又几步往前。
  上野有眼力见的闪到一边,将这片静谧的晨光与空间完全留给两人。
  “我不是说改天吗?”,斋藤的语气算不上差,只是平淡。
  影山没有多说,反倒是将手上的卡塞到斋藤手心,连着报了密码,这是他的工资卡,一般赚的钱都会打到这个账户上。
  他的指尖温热,轻轻擦过她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痒异的触感。
  斋藤自然也能看懂,她晃了晃卡面,“这是什么意思?”。
  “对你负责”,他想了好久,也明白了他们之间结婚可以没可能,因为斋藤昨晚就给了答案。
  甚至在看见黑尾后,影山更清楚了,他现在是和彼时的佐久早前辈一个处境。但他有自己的方式,最简单,也最直接。
  “负责?”斋藤忽然凑近,影山习惯与人对话时直视对方,此刻更是毫不躲闪地望进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里面映出他自己过分认真的倒影,让青年看起来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斋藤愣了下。
  随着她的靠近,熟悉的淡淡香味萦绕过来。这一次,影山没有像以往那样害羞地后退或移开视线,他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斋藤看着影山那双清澈见底的蓝眸,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此刻带着些许轻慢和探究的模样,渐渐少了作弄的心思。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钱”,她要塞回影山兜里的动作被青年制止。
  影山的手掌宽大,指腹和掌心因为常年练球带着薄茧,触感有力,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温柔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抱歉,是我给你的太少了”,青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沮丧。他知道她的世界和他不同,这张卡里的数字对她而言或许微不足道。
  但这已是影山飞雄能拿出的最完整的自己。
  少?不,相反这是影山拿出的全部。斋藤觉得有些烫手,心思也顿感微妙。
  “要接吻吗?”
  影山怔住,视线顿时移到、他耳朵霎时攀上红晕,此刻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很快影山也明白,这不是询问,而是预告。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低下头,有些生涩却无比专注地主动吻上了她的唇。
  但斋藤很快反客为主,引导着他加深了这个触碰。
  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以及唇齿间温柔厮磨的细微声响,斋藤后退一步。
  最后撩拨的堪堪狼狈的影山又被丢下,视线朦胧之际还有女人愉悦的声音,“下次见吧,飞雄”。
  影山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馥郁的香气。
  他缓缓收拢手指,仿佛想留住这片刻的温存。只有指间那缕若有似无的香味,证明他们彼时存在过的暧昧。
  于是他轻声开口,“回见,春奈”。
  十一月转瞬过去,东京进入十二月,上一组服装联名打出了好的势头,第二组也在预备中。
  难得工作早早结束,斋藤拧了拧眉心,示意上野将车开回家。
  行至一半,上野忽然出声,“家主,斋藤健去了13町丁目3号”,这是斋藤明面上的落脚地,实际上没住几晚,也是高中时代她长期住过的地方。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上野才听到后排一声,“改道,去看看”。声音平淡,听不出是厌烦,还是某种了结的预兆。
  “是”
  车子悄无声息地转向,刚抵达那座灯火通明却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宅邸前,斋藤就收到了研磨的邀请去他家吃饭的消息,一看地址居然是对方老家。
  思绪转了转,立刻明白这恐怕不是研磨的兴起,大概率是他父母的主意。
  她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一个“好”字。
  作为小时候还住过对方家里的,斋藤对研磨的父母并不陌生,想了想还是让坂本帮忙去选个礼物,斋藤还记得他们的喜好,多了嘱咐。
  随后才进门,这算得上是隔了好多年再见自己这父亲。连将人赶下台,斋藤都没有出现在斋藤健面前过。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种疑似腐烂与颓败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男人猛地转过身,脸上堆积的焦躁、愤怒与长期不得志的怨怼,在看到斋藤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你还知道来见我!”,斋藤健看着眼前的女儿,他这些月来发了多少消息全被她视而不见,“你真是翅膀硬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斋藤对此置若罔闻,反倒继续走到沙发一边,散漫的靠上了上去,“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立刻有人无声地奉上温度刚好的红茶,屋内的佣人都在,上野眼神下,保镖全将人带了出去,很快仅仅剩下三人。
  “还有你!攀上她就开始猖狂了是吧!你不也是我的女儿”,他试图用血缘和父亲的身份进行最后的压制,怒骂简直是家门不幸。
  下一秒斋藤健对上了斋藤缓缓抬起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需要我用些手段让你清醒一点吗?”冷淡的语气,可谁敢小瞧斋藤春奈的手段。
  斋藤健呼吸一窒,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转而变成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与不甘。
  眼前人毫不掩饰上位者的姿态,此刻他们一站一坐,多年前的地位颠倒。
  眼前人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被人拿捏哄骗的对象——不,她从小就反骨,甚至不顺心的尽数返还,无论怎么打压,总能报复回去。
  只是如今,她有足够底气连伪装都懒得做了。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感,斋藤健试图找回谈判的节奏,声音干涩地切入正题,“你不应该这样对你的叔叔,把他放出来”。
  所谓的叔叔就是整了个盗窃公司机密,现在被斋藤送进监狱的。
  “叔叔?你上位的时候不是把同族的都打压光了吗?一个私生子,你居然也,哦,我倒是忘了,你最爱制造这些,物伤其类?”,语气嘲讽。
  “你!你这个——”?极致的难堪和被戳中痛处的暴怒让斋藤健口不择言,一句恶毒的咒骂即将冲口而出。
  “啪——”
  上野一个巴掌将人打到在地,男人完全是愣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待遇。可自从这个女儿回国,他不仅失去了权势地位,连着都被那些往日敬仰的子女看不起。
  整日困在有限的金钱和看人眼色的生活里,他不过是想借那个还算有点小聪明的私生子弟弟给这个逆女一点教训,夺回一点主动权。
  哪里想到那个蠢货如此不济,事情败露得那般彻底,连人都被她顺势送进了监狱。
  要不是为了、斋藤健压下厌恶,指着上野,“你竟然连你爸都打!你就是这么教你妹妹的!”。
  被指着的上野一脸无所谓,甚至满脸不耐烦,斋藤歇了听下去的念头,她没时间在这听他乱叫。
  “斋藤健,”?她不再使用任何称呼,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彻底,“需要我给你一个忠告吗?我留着你,不是让你给我添堵的。安分一点,你还能继续享受这普通人的晚年生活,否则…”
  斋藤微微偏头,目光缓缓掠过他红肿的脸,“我不介意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一无所有”。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看着那道决绝的、仿佛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男人漫心怨毒,再次骂了出来。
  “斋藤春奈!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从小到大你拥有的比所有人都多,我不比那女人要好吗?我作为父亲,从没有虐待苛责过你,当时送你去医院的难道也不是我吗?”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话才说完,斋藤还没有动作,上野已经反身给了人一拳,又将人打得头眼昏花。
  斋藤这才缓缓转过身,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亮,美丽得惊心,也冰冷得彻骨。
  她只是站在那,“给了我最好的?”,忽而轻笑。
  “那是本就应该给我的,至于对我的那点好,不过是你维持体面、规避黑川家族压力的必要投资,甚至是你彰显自己慈父形象的工具。
  “你可真是有脸了,你自始至终都是为了你自己,真是,让我看不起”
  作者有话说:
  有想看昼神的这就加上,来个死对头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