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哪还想到要提出什么人设要求?
  秦明彦感觉到陆阙的把握,鬼使神差地道:“我希望能做个既要赚钱,但不能搜刮民脂民膏,想图谋这座城,但不能惊扰百姓,能名正言顺地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这话太过异想天开,连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
  陆阙意外也不那么意外,毕竟他前世就对秦明彦有所了解,但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自若厚着脸皮地提出来,挑眉追问:“你方才说……要我做什么?”
  “没什么。”秦明彦意识到自己在强人所难,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站起身,道:“你做自己就好,其他的我会处理。”
  说完,急匆匆地跳下马车。
  陆阙还捏着手中外酥里嫩的烤鱼。
  一条烤鱼,就想换一个既懂得在官场攫取财权、又能秉持公心替天行道的青天大老爷?
  这买卖,未免太便宜他了。
  陆阙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肥美的鱼肚,他顶多做到其中二分之一。
  至于哪二分之一,看心情。
  是夜,驿站。
  因为途中耽搁,一行人直至半夜才抵达官驿,陆阙草草梳洗后,倒在硬板床上沉沉睡去。
  梦境却不肯让他安宁。
  睡梦中,他恍惚回到了上一世兵荒马乱的初遇。
  青壶的血溅在他脸上,黏腻而滚烫,马车外是山匪嚣张的叫骂声,字字句句都冲着狗官陆阙而来。
  他知道,若被发现真实身份,必死无疑,生死之间,他仓促与青壶互换了衣衫。
  刚将沾血的粗布外衫披上,还未来得及系好衣带,车帘就被人用枪尖粗暴地挑开。
  秦明彦居高临下地望进来,正撞见他衣衫凌乱、鬓发散乱、眼角泛红的狼狈模样,而在他身后,青壶脑袋中箭的尸体歪倒在车厢里,衣襟同样散乱不堪。
  那一刻,陆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换装的把戏被识破了。
  哪知道,秦明彦只是厌恶地瞥了青壶的尸体一眼,语气温和地让他穿好衣服再出来。
  待他整理好衣服走出马车,强自镇定地自称是陆阙的书童时,秦明彦虽未追问,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分明写着不信,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了然。
  那时他并不明白秦明彦眼中的笃定,也不懂自己一个尚未赴任的新科进士,为什么在此人眼中已是十恶不赦的奸臣。
  直到后来他才恍然大悟,这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早已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读到了陆阙未来的罪行与好男色的记载。
  在那个混乱的初遇里,秦明彦自然而然地,将衣衫不整、容貌出众的他,视作了奸臣身边见不得光的禁脔。
  随后被带上了白槎山的匪寨,在猜忌、试探与莫名的怜悯中求生……那些光怪陆离的旧事在梦中翻涌,纠缠不休。
  翌日清晨。
  陆阙换上了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带着疲惫登车,在颠簸的马车上试图补眠,眉宇间却难掩倦色。
  临近午时,青壶低声道:“老爷,昌阳县到了。”
  陆阙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弯腰走出了马车。
  斑驳的城墙矗立在日光下,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孤身一人,身边有护卫头领秦明彦及其麾下五名精干护卫,更有知晓内情的青壶紧随左右。
  无需再如前世那般,因势单力孤、狼狈入城而不得不隐忍低调,陆阙直接亮明了身份。
  守城的兵卒验过委任书与官印,虽见这位新任县令年轻得过分,容貌更是昳丽,但其气度从容,身后护卫眼神锐利,不敢怠慢,恭敬地引着这一行人往县衙而去。
  行至城中,秦明彦发现不少百姓正神色各异地往菜市口涌去。他勒住马,向路旁一位摊主问缘由。
  “这位爷有所不知,”摊主压低声音,“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麻虎碣女尸案,说是捉住了凶犯,一个叫汤挺的混混,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问斩!”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也插嘴道:“奸杀良家女子,真是禽兽不如!活该千刀万剐!”
  “光天化日,行此恶行,死有余辜。”秦明彦眼底掠过厌恶,并无兴趣,准备继续前行。
  汤挺!麻虎碣女尸!
  马车中听到他们讨论的陆阙眼神一凝,这个案子,他还有印象。
  前世此时,他尚在白槎山上与秦明彦虚与委蛇,等他数月后脱困抵达昌阳县时,此案早已尘埃落定。
  县衙上下都被宋家打点妥当,竟将这罪名硬生生扣在了发现尸首的报案人汤挺头上!
  一纸屈打成招的供状,一个被强行按下的手印,这个人就没了。
  汤挺直到被推上法场,仍在喊着冤枉。
  前世的陆阙后来整理卷宗,并非看不出来其中有冤情,只是他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并未为其翻案,反而利用此事作为把柄,在后续的博弈中拿捏住了宋家和县丞何隆。
  陆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秦明彦按刀立于马旁,身姿挺拔,眉宇间对这起犯罪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正盘算如何借秦明彦这股外力破局,这案子便撞到了面前。
  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秦护卫,”陆阙掀开车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和高高在上,道:“既然是恶徒伏法,大快人心的场面,我们不妨也去看看,正好让昌阳县的百姓们也都认认本官。”
  秦明彦微怔,虽然觉得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没什么好看的,但见陆阙主动要求,要在百姓面前亮相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依大人的意思。”
  午时将至,菜市口法场周围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囚犯汤挺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地,他形容枯槁,却仍在用尽最后力气哭喊:“冤枉!小人冤枉啊!小人没有杀人!”
  陆阙在秦明彦等护卫的簇拥下,分开人群,径直来到法场最前方。
  他目光扫过汤挺,又掠过一旁监斩席上神色略显不安的县丞等人,心中冷笑。
  他故作轻蔑走上监斩席,扬声呵斥道:“阶下死囚,临刑喊冤?无非是怕死狡辩罢了,你口口声声喊着冤枉,本官且问你,你冤在何处?”
  汤挺看到陆阙身着官袍,虽然不认识,但见他气度不凡,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喊道:“大人明鉴!那日案发时,小人在王老板的茶摊帮工,王老板可以作证,小人到麻虎碣已经是半夜,那时候英娘她已经死去多时了!小人真的是发现尸首才报官的,不是凶犯啊!”
  县丞何隆早已接到新县令抵达的消息,此刻见到陆阙身上的官袍,立刻确定了其身份,心中暗叫不好。
  他连忙起身,反驳道:“县令大人,休听这死囚胡言乱语,那王老五早已传讯问过,他当日并未见过汤挺!”
  “哦?是吗?”陆阙不等县丞反应,已直接下令:“传王老五来!本官要亲自问话。”
  下面的衙役面面相觑,目光纷纷投向县丞何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秦明彦眉头紧锁,虽然不明白这小哥儿要干什么,但这个时候必须给陆阙足够的威风,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久经沙场的杀气,高声呵斥道:“县令大人吩咐,还不照办!”
  衙役被秦明彦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哈腰,应声而去,很快便将一个神色慌张的干瘦男子带了上来。
  陆阙不等他稳定心神,便骤然逼近一步,大声喝道:“王老五!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王老五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抬头,对上陆阙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
  “本官已查清,案发当日,汤挺在你茶摊帮工,你为何在堂上作伪证,说他不在?你可知,构陷他人,按律同罪!”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王老五本就是个市井小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被陆阙这连唬带吓,以为已经被查清了真相,又听到按律同罪四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宋府的管家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在堂上说…说没见过汤挺!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该死!汤挺那日确实在小人摊上帮工,直到天将黑才走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第4章
  “岂有此理!”秦明彦勃然大怒,他猛地上前一步,好歹还记得彼此身份,对着陆阙抱拳道:“大人!此案疑点重重,必有冤情!必须立刻停止行刑,彻查到底,严惩真凶。”
  “秦护卫所言,正是本官之意,”陆阙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新任县令应有的威严,他环视在场所有胥吏与百姓,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本官既到此地为父母官,便容不得冤狱横行,更容不得真凶逍遥法外!”
  “此案,本官亲自接手,重审!”
  说完,陆阙微微侧首,对身旁的秦明彦吩咐道:“秦护卫,你派两个弟兄,即刻随汤挺前往麻虎碣现场勘查情况,搜寻一切可能的线索,再派人把宋家的管家叫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