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这晚,公孙执礼果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过来。
  不行。
  又翻过去。
  还是不行。
  再把被子拉到头顶。
  更不行。
  满脑子都是沉昭微在马车里忽然靠近的那一瞬。
  那股淡淡的香气。
  那一下落在脸颊上的柔软触感。
  还有沉昭微亲完后立刻逃下马车,耳朵红到快烧起来,却还要装作镇定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公孙执礼猛地用被子盖住脸。
  天啊。
  她今天居然差点主动亲沉昭微。
  虽然没亲到。
  但她真的靠过去了。
  她甚至很确定,如果公孙鹤没有突然出现,她大概真的会亲下去。
  更可怕的是——
  沉昭微居然没有躲。
  她闭眼了。
  她闭眼了!
  公孙执礼在被子里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遍。
  然后更可怕的是,后来沉昭微还主动亲了她。
  亲脸。
  虽然只是脸颊。
  但那也是亲。
  妈呀。
  古代人怎么那么直接?
  她真的有点招架不住。
  但是……
  可以多来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面无表情望着床帐。
  「江执礼。」
  她低声开口。
  「你在想什么啊?」
  她是不是疯了?
  她之前不是一直想退婚吗?
  不是很清醒地告诉自己,沉昭微不喜欢原主,自己也不是原主,所以不能承接这段婚约吗?
  怎么现在被人亲一下脸,就开始想「可以多来一点」?
  公孙执礼抬手捂住眼睛。
  完了。
  她该不会也喜欢沉昭微吧?
  这个问题冒出来时,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挣扎很久。
  可身为现代人,江执礼在感情观上其实没有那么含糊。
  喜不喜欢,心里很清楚。
  她会在意沉昭微送她的笔。
  会因为沉昭微喊她名字而心跳快。
  会看着她喝珍珠奶茶,觉得她像小仓鼠一样可爱。
  会在夕阳下看着她的唇,忽然想靠近。
  也会因为她主动亲了自己,开心得整个人都失眠。
  这不是单纯欣赏漂亮脸蛋。
  也不是因为婚约带来的责任感。
  她确实喜欢沉昭微。
  公孙执礼呼吸慢慢沉了下来。
  答案确定得太快,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喜欢。
  她喜欢沉昭微。
  这句话如果放在现代,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喜欢就相处。
  不合适就分开。
  感情可以慢慢试,也可以坦白说清楚。
  可这里不是现代。
  这里是诗国。
  这是一个同姓可婚的架空古代,可它仍然是古代。
  婚约不是一句「我们试试」那么简单。
  如果她真的往前一步,沉昭微就不只是她喜欢的人了。
  她会变成她的妻。
  在这个时代,「妻」不是说不合适就能分手的。
  不是谈一场恋爱,发现性格不合,就好聚好散。
  一旦成婚,两家牵连,名声绑定,身分定下。
  哪怕她能接受,沉昭微也未必能承受那些后果。
  更何况,她是穿越来的。
  她能来,就有可能走。
  万一哪天她又穿越回去了呢?
  若是她真的和沉昭微成了亲,真的让沉昭微把一颗心交给她。
  那她走了怎么办?
  原主会回来吗?
  还是这具身体会死?
  沉昭微要怎么办?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瞬间把她从粉红泡泡里拉回现实。
  公孙执礼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她喜欢沉昭微。
  这一点很清楚。
  可喜欢不代表就能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
  如果她只是短暂借用了公孙执礼的人生,那她凭什么去改变沉昭微的一生?
  窗外夜色寂静。
  公孙执礼垂下眼,苦笑了一下。
  这晚,注定是睡不着了。
  另一边,沉府。
  沉昭微却睡得很好。
  她没有想那么多。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孙执礼那些现代人的顾虑。
  对沉昭微而言,婚约本就存在。
  从前她抗拒,是因为她以为公孙执礼只是那个死缠烂打、不顾她感受、诗才糟糕却自信过头的人。
  可如今她见到的执礼,完全不同。
  她有才华。
  有分寸。
  明明总想逃,却会下意识照顾她。
  她会弹出从未听过的曲子,唱出「好喜欢你」那样直白又动人的词。
  她会做一种奇奇怪怪却很好喝的珍珠奶茶。
  她会在夕阳下慢慢靠近自己。
  也会因为自己亲她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沉昭微躺在床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她今天主动亲了执礼。
  虽然只是脸颊。
  可那一瞬间,她心跳快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她原本也很害羞。
  可回想起公孙执礼呆住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执礼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这个念头让沉昭微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一直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公孙执礼是因为婚约才对她好,还是因为诗会后的那些误会才靠近她。
  可今日那个差点落下来的吻,让她忽然有了答案。
  公孙执礼是想亲她的。
  那一刻,她看得很清楚。
  而她也没有躲。
  甚至在马车里补上了一个很轻的吻。
  想到这里,沉昭微脸颊又热了起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唇角却止不住上扬。
  看来,她也是真的喜欢上执礼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害怕。
  反而让她安心。
  因为她与公孙执礼本就有婚约。
  若两人能两情相悦,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一夜,沉昭微睡得格外甜。
  甚至梦里都是淡淡的茶香、牛乳香,还有夕阳下那个未落下来的吻。
  可第二日之后,一切又像是忽然回到了原本的节奏。
  接下来又是上值日。
  公孙执礼重新回到锻炼、上班、下班的日子。
  清晨练哑铃。
  白日进文诗署批卷、整理诗集、评点诗题。
  傍晚回府用膳。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藉着忙碌逃避问题。
  休沐日到了,也没有再去沉府。
  二蛋一开始还试探着问:「小姐,明日休沐,要不要去找沉小姐?」
  公孙执礼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诗卷。
  「文诗署还有几卷没批完。」
  二蛋疑惑:「可小姐不是把卷子带回来了吗?休沐日还要批?」
  公孙执礼淡淡看他。
  「你想一起批?」
  二蛋立刻闭嘴。
  「小的不想。」
  公孙执礼便继续低头批卷。
  其实她哪里是忙到不能去。
  她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沉昭微。
  她怕自己见到她,又忍不住心动。
  也怕沉昭微看着她,让她想起那句「妻不是说不合适就能分手的」。
  更怕自己越陷越深。
  而沉昭微起初以为她只是集贤院事情多。
  毕竟刚入集贤院,事情多也是正常的。
  沉昭微这样安慰自己。
  可心里仍有一点细细的不安。
  她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追问她为何不来。
  只是问她近来在集贤院是否忙碌,诗卷是否难批,身体是否还好。
  最后,她写了一句:
  「莫要太累。」
  信送到承武侯府时,公孙执礼正坐在房中看卷。
  二蛋把信递进来时,语气都不自觉放轻。
  「小姐,沉姑娘来信了。」
  公孙执礼手中的笔一顿。
  她看向那封信。
  心里先是一喜。
  随后又很快变得复杂。
  她沉默片刻,才伸手接过。
  拆开信后,看见沉昭微熟悉的字迹,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她读得很慢。
  每一行都读得很仔细。
  沉昭微没有怪她。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
  只是关心她忙不忙,累不累。
  公孙执礼看着最后那句「莫要太累」,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愧疚。
  她躲得太明显了吗?
  沉昭微是不是察觉到了?
  她把信放在案上,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笔回信。
  她回得很客气。
  说集贤院一切尚好。
  同僚也好相处。
  诗卷虽多,但尚能应付。
  又让沉昭微不必挂心,自己会注意休息。
  信写得不冷。
  甚至很周到。
  可不知为何,少了从前那种自然的碎碎念。
  没有抱怨诗卷离谱。
  没有说自己又看到什么奇怪诗句。
  没有提新做的珍珠奶茶。
  也没有说想找她试试改良口味。
  公孙执礼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明明觉得没问题,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最后,她还是将信封好。
  「二蛋,送去沉府。」
  二蛋接过信,看了看她。
  「小姐?」
  公孙执礼抬眸。
  「怎么?」
  二蛋小心翼翼道:「您是不是和沉姑娘吵架了?」
  公孙执礼一愣。
  「没有。」
  二蛋挠头。
  「可是您最近都不太提沉姑娘了。」
  公孙执礼默了片刻。
  「我忙。」
  二蛋看着她。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但他总觉得,小姐这个「忙」字,听起来不太像真的忙。
  不过他不敢再问,只好抱着信出去了。
  沉昭微收到回信时,正在练琴。
  琴音刚到那首公孙执礼教她的曲子,青萝便将信送了进来。
  「小姐,公孙小姐回信了。」
  沉昭微指尖一停。
  琴音断了。
  她接过信,慢慢拆开。
  信中的字迹仍旧清峻漂亮。
  语气也仍旧温和有礼。
  可沉昭微看着看着,眉心却轻轻蹙起。
  太客气了。
  客气得不像她们那日之前的样子。
  她看完后,安静了许久。
  青萝站在旁边,轻声问:「小姐?」
  沉昭微将信纸慢慢折好。
  「她说一切都好。」
  青萝迟疑:「那不是好事吗?」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那封信。
  是好事。
  公孙执礼没有生病。
  没有遇到麻烦。
  也没有不回她。
  可是……
  就是好像有些远了。
  那种疏离很轻。
  若非她已经习惯了公孙执礼偶尔诚恳、偶尔嘴硬、偶尔又冒出些奇怪话语的样子,或许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看得出。
  沉昭微指尖轻轻拢紧。
  难道是自己那日太主动,吓到她了?
  还是她后悔了?
  这念头刚出现,沉昭微心口便闷了一下。
  她低声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青萝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昭微重新拿起琴谱,却半天没有再拨动琴弦。
  窗外风动,吹过书案上的信纸。
  那封信被她压在掌下。
  她看着琴弦,忽然觉得这首原本很甜的曲子,也没有前几日那样好听了。